上,然后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东西哥哥坐了下来。
郑校长斟酌着词句,慢悠悠地开口了:“你教书这几天,学生反映很好。课堂活跃,讲解清楚,作业批改也认真。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东西哥哥等着那个“但是”。
果然,郑校长话锋一转:“但是呢,有些家长……这个,提了一些建议。当然,也不能说是意见,就是建议。他们觉得,当老师的嘛,形象也很重要。为人师表,是不是?头发啊,穿着啊,都要给学生做个榜样。”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东西哥哥的头发,接着说:“你的长发呢,在大学里可能很时髦。可在咱们重阳镇,老百姓的观念还比较……传统。他们认为男老师留长发不太……不太符合教师的身份。当然,这是家长的看法,供你参考。”
话说得很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东西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话:“校长,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当东西哥哥出现在校园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头潇洒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平头。头发短得贴着头皮,露出青色的发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郑美媛第一个看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甄东西,你的头发呢?”
“剪了。”东西哥哥淡淡地说。
“你……你留了那么多年的头发,说剪就剪了?”
东西哥哥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也没想到,当老师有当老师的难处。长发虽然好看,但人家家长不喜欢,说我是二流子,不是好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头不平静。因为那天傍晚,我又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街口的无字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头发是剪了,可家长们并不买账。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那一天,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学生,虽然不算满员,也还看得过去。可第二天,少了三个。第三天,又少了两个。到了第四天,教室里稀稀拉拉只剩三十来个人了。
东西哥哥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没来的学生,他挨家挨户打听。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
“甄老师,我家娃说,你是新来的,没经验。我们还是想让他转到一班去。”
“甄老师,不是我们不信你,可你太年轻了……老教师毕竟有经验嘛。我家孩子成绩本来就不好,再耽误不起了。”
“甄老师,我们打听了,你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不是师范。你连教师资格证都是后来考的……我们不太放心。”
这些话,有的当面说,有的拐弯抹角传到东西哥哥耳朵里,还有的,直接传到了郑校长那里。
家长们迷信老教师,就跟迷信老中医一样。总觉得姜是老的辣,书是老的教得好。一班的班主任是虚怀谷虚主任,教了二十年书,镇上多少人是他的学生?二班的班主任是贾百生贾老师,金娃子的幺外公,也是德高望重的老教师。这两位在重阳镇上,那是响当当的牌子。
三班呢?前任班主任虚语琰调走了,换上来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虽说是个大学生,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老百姓认这个死理。
于是,家长们纷纷找到郑校长,要求给孩子转班。有的说孩子身体不好,一班离厕所近;有的说孩子跟三班某同学合不来;有的干脆实话实说――就是不想让甄东西教。
郑校长为此忧心忡忡。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两支金星钢笔在衣兜里晃来晃去。踱了半天,他把东西哥哥叫了过来。
“小甄老师啊,”郑校长的语气比上次沉重了许多,“现在,全国要普及义务教育了。上级对巩固率抓得很紧。咱们学校的巩固率,就看你们班的学生能不能来了。”
巩固率,就是学生来了不能走,走了就算辍学,辍学率一高,学校的考评就完了。
东西哥哥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听校长这么一说,火苗子蹭地就蹿上来了。
“校长,您的意思是,让我去请那些学生回来?”
郑校长说:“也不是说请,就是……做做家长的工作嘛。新老师嘛,家长不了解,有顾虑是正常的。你主动去沟通沟通,姿态低一点,把家长的顾虑打消了,学生自然就回来了。”
东西哥哥的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微微发抖:“校长,我的知识不是知识吗?我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学了四年,毕业证学位证都有。凭什么要我去求着他们来听我的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