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养育出来羁绊与回忆。而我完全不能够否定删除这些，否定记忆等于否定自己鲜活的生命，删除凯文等于曾经的世界不再完整。

2014年巴西世界杯落幕后，我郑重其事地问凯文，能不能把这一页彻底抹去。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缓了缓，说出来的话一如既往地偏袒着我：“我们约定，如果比利时能够捧起一座大力神杯，往事就一笔勾销。”

事实上，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没有等到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凯文和我便已经和好了。

关系并没有回到从前，而是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出发。

都说恨比爱长久，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恨意。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痛苦地爱着彼此，迟迟找不到契合的方式。

长年累月的门将训练，让我偏爱摔落在地，那一下尖锐而踏实疼痛。所以我同样爱着那段别扭又痛苦的时光。

我喜欢在球场上看到凯文—— 无论并肩做队友，还是隔场而立做对手。

每年有三四个月，我们在国家队做队友。蒂比兹训练中心很小，却装下了太多回忆。

和凯文和好之前，我非常讨厌这个地方。他总跟别人说说笑笑。更衣室里、训练结束的通道上、食堂排队的时候，他身边永远围着人，话题接得飞快，笑声也松快。而我就站在角落里，眼神阴郁。

他视线一转到我身上，那点笑意就收得干干净净，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不停，面无表情地从我旁边略过去。我偶尔压不住火，也会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插进他们的谈话，把手搭到他肩膀上。

可他只有一种场合不会轻描淡写地拍开我的手——赛前唱国歌的时候。全队并排站着，国歌响起来，他目视前方，我把手搭上去，他没动，也没拍开。那只是仪式，可我偏偏记了很多年。

一来二去，堵在胸口的情绪没处放，只能往外泄。当年和米尼奥莱、威尔莫茨的争执，一桩桩都发生在这里。谁是谁非早就说不清了，新闻里真假掺半，被放大、被消费，我也懒得辩解。

和凯文和好之后，我又总盼着回到这里一起训练。可以说，凯文是我在蒂比兹的镇定剂。2022年我代表国家队第一百次比赛前，凯文伤缺，没能到场。我和卢卡库都是副队长，都有资格戴队长袖标；这场比赛对我意义特殊，卢卡库本人对袖标给我并无异议，可代理主教练特德斯科执意不肯点头。我一怒之下离开了国家队。

如果凯文在现场，绝不会由着我这样做。但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就算是我犯了错，他也会原谅我，替我把残局收拾好。

几个月之后，特德斯科离开，而我重新回到国家队。

凯文和我在蒂比兹外围有一处秘密基地，集训结束后就在那儿歇几天，再各自回俱乐部。他总要绞尽脑汁向教练组请假，我却从不编造理由。

除了国家队并肩的日子，其余时间我们常常以对手身份相逢。交手不算频繁，却几乎都是分量最重的硬仗。

2018年以前，凯文所在的曼城，几乎年年倒在我所在的皇马脚下。欧冠淘汰赛、半决赛，抽到一起就是一场死磕。赛前通道里碰见，他冲我点一下头，我也点头，谁都不多说；哨一响，他是对方阵眼里最不能放的那个人，我是他最后要越过的那道线。他传出来的球，落点总刁得刚好，我扑出去的时候，指尖离球往往只差半寸。

一个赛季又一个赛季，就这样碰头。凯文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谁都不会在脸上露出多余的东西。但我心里清楚他在想什么，他也清楚我。我们彼此尊重，每场比赛都全力以赴。

回看我整个职业生涯，在皇马拿过三次欧冠，三次都是从凯文所在的曼城手里夺过来的。

那几年，凯文受够了这种年年拼尽全力、却又年年拿不到结果的失落。可这就是职业足球：人人都渴望胜利、渴望奖杯，人人都天赋异禀、努力拼搏，冠军却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