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师,”
刘姐说,“您来一下。”
礼拜一早上九点十五。
我刚坐下,冰美式还没开盖。
她站在小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夹着两张纸。
她今天穿一件灰衬衫,扣子照样扣到最上面一颗,底下一条及膝的黑裙子,肉色丝袜,一双平底黑皮鞋。
头发短,耳朵后头别着一根铅笔。
小会议室没窗户,一张白桌子,四把椅子,墙上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礼拜开会画的箭头。
她关上门,坐在我对面,两条腿并着,膝盖对着膝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
“您的学历核验结果,”
她说,“出来了。”
她的英语还是那样,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摆,像在念洗衣机说明书。
“这所学校,”
她拿铅笔尖点着第一张纸上的一行字,“在美国教育部认可的认证机构名单里,查不到。
我们也查了学校的地址。
地址是一个邮箱出租店。”
我看着那张纸。
上面有一个英文名字,我的学校。
我在那上面念了四年书,按证书上写的。
“这是个网校,”
我说,“在美国,很多学校是网上念的,地址不重要。”
“网校也要有认证。”
“它有认证。”
“认证机构也查不到。”
她翻到第二张纸,“认证机构的网站,也在出售。”
她说话的时候,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那儿绷着,一道缝一张一合,里面一条白色的胸罩带子,素的,没有花边,勒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沟。
她一喘气,那道缝就张开一点。
我把眼睛挪开了。
我四十分钟以后可能就得被遣返,我还在看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的衬衫缝。
男人就是这样,上帝造我们的时候没装刹车。
“所以,”
刘姐说,“您的工作许可申请,没有办法提交。
您现在的停留签证,七月二十三号到期。”
九天。
“另外,”
她说,“按照规定——”
门开了。
向川进来了。
白t恤,运动裤,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了一眼刘姐,看了一眼我,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把那两张纸拿过去看。
他看得很慢,两张都看完了。
刘姐跟他说中文。
说得很快,很低,我抓住了几个音:
“chuan哥……chabudao……假的……anguidg,yaobao出入境……”
出入境我听得懂,我每年都去。
假的我也听得懂。
我骂了中国十二年假货,这两个字我说得比谁都溜。
向川没抬头。
“xianbubao。”
刘姐没说话。
“cailiaoiwo。”
向川说,“woixiangbanfa。”
刘姐看了他一会儿,把那个透明文件夹合上,推给他。
然后她打开她那个小本子,拿下耳朵后头的铅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合上本子,站起来出去了,膝盖并着走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就剩我们俩。
向川把那两张纸叠起来,对折,又对折,揣进了运动裤的兜里。
“这个学校,”
他说,“我见过。”
“你见过?”
“以前读书的时候做外教中介,见过好几个老外的证书都是这个学校。”
他喝了一口茶,“那时候没人查。”
成都满大街都是中介。
一个川大的学生,做过几年中介,见过几张野鸡证书。
这不稀奇。
“崔哥,”
他说,“我来处理。”
他说这句话,跟说“崔哥,喝茶”
是一个调子。
“停留到二十三号,来得及。”
他说,“这事你先别跟嫂子说,免得她担心。”
“当然。”
我说,“当然。”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端着茶出去了。
我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白板上那几个箭头,一个指着一个,最后一个指出了白板的边。
……
公司院子里有根大烟囱,红砖的,以前电子管厂烧锅炉用的。
我站在烟囱底下抽电子烟,芒果味的,一口接一口。
我算了一笔账。
遣返。
罚款,一万块到两万块人民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