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如同温柔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过孩子的睡颜,直到那影像深深刻入骨髓。
然后,她终于直起身,仿佛用这个动作切断了最后一丝牵连。
她扣好衬衫的纽扣,一颗一颗,缓慢而细致,将那满溢着情欲与悲伤痕迹的胸膛重新遮掩于精致的丝绸之下。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马面裙裙摆,抚平每一道褶皱。
最后,她拉起了那个装了几本书和一本厚重相册的行李箱,拉杆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家——目光扫过沙发上他们曾相拥的位置,掠过墙上婚纱照里笑容灿烂的另一个自己,拂过餐桌上他们一起挑选的桌布,瞥过阳台上她悉心照料却已有些萎蔫的绿植……眼神空洞,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彻底的、万籁俱寂般的、心死之后的告别。
“我走了。”她轻声说,声音平静无波,像深潭最后一丝涟漪消散后的水面。
“我送你……”我哑声开口,向前走了一步。
“不用。”她摇头,目光看向窗外,“车来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楼下小区的路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suv。
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昂贵感。
最刺眼的是它的车牌——省城的牌照。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是白如祥的车。
或者,是他派来的车。
他来接她了。
在我们刚刚经历完这场惨烈的告别,在她身上还带着我的儿子的泪水和她的奶水(或者体液)气息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在楼下等着,等着将她接回那个用别墅、金钱和变态欲望构筑的“新家”。
妻子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看一眼熟睡的小宝。
她拉起行李箱,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哭泣、袒露乳房的脆弱母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下定决心、奔赴未知(或者说是已知)未来的女人。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我听到她背对着我,用极轻极轻、几乎要被窗外城市噪音淹没的声音,说了一句:
“保重。”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像最后的句点。
我猛地从那种被钉在原地的僵硬中挣脱,像溺水者扑向最后一丝空气般,踉跄着冲到客厅的窗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疼痛。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声。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死死抠住冰凉的木质窗框,指尖抵得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让我站立、不至于瘫软下去的支撑。
我的上半身几乎要探出窗外,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干涩刺痛却不敢眨动一下,死死地盯着楼下那抹正在移动的藕荷色身影。
只见妻子拖着那个小小的、看起来轻飘飘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本书和一本相册,却装走了我们十年生活的全部重量——步伐有些迟缓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suv。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让她的身影在视线中微微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虚幻而不真实。
她走得很慢,马面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灼热的水泥地上投下摇曳的、孤独的影子。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驾驶座的车窗,就在她走近时,无声地、缓缓地降了下来。
一只手臂从车内伸了出来,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慵懒地朝她的方向招了一下。
我看不清车里人的脸,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像一只怪兽的眼睛,幽深而不可测。
但那只手臂的轮廓——手腕上隐约可见的名贵腕表反光,手臂的粗细,那种招手的姿态里透出的、理所当然的占有感和随意感——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所有恐惧和憎恶的闸门。
是白如祥。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会用这种仿佛召唤自己所有物般的姿态,来招呼我的妻子,不,我曾经的妻子。
妻子在车边停顿了。
那停顿极其短暂,大概只有半秒钟,却在我的凝视中被无限拉长。
她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脖颈优美的曲线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
她的脸朝向我们这栋楼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仿佛想最后看一眼……是看这扇窗户吗?
是看我是否还站在这里,像个可悲的观众一样目送她离开?
还是想最后看一眼这个承载了我们无数记忆的家的外壳?
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一股荒谬的、可怜巴巴的希望像微弱的火苗般窜起——也许,也许她还会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