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站在他的不远处,看着他扛起那些和我一样高的箱子、看着他凸起的后背、看着他颤抖的双腿。
我忘记了时间,只能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孟穹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后,不一会儿就有些惊恐地四处张望,他猛地把工作服脱下来,然后随便一扔,就往自行车这边跑。
我一看手表,现在是六点二十五分,应该是赵耳朵给他打的电话,他会告诉孟穹他找不到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孟穹慢慢停下来,他在我面前五米的地方,一动不动,他的表情从原本的慌张,转变成无措、羞愧。
很久以后,我曾经问过孟穹,那时候你为什么要羞愧?
孟穹尴尬地看着我,沉默了一下,才说,因为那时候你表现的非常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感到恐惧。
他说那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平静,他看不清我心底的愤怒,所以他觉得惊慌而且羞愧。
其实那一天我并不愤怒,我为什么要愤怒?我只是看着孟穹,看了很久很久。孟穹缓缓走到我的身边,然后牵住我的手。
我低下头,对他说:
“回家吧。”
孟穹点头,说:“大哥,你别生气。”
我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孟穹被我这句话打击到了,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说:“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那天我在这边闲逛,突然看到这边招工,我不是不想和你说,只是这里……”
我开口打断他,说:“没事,我知道的。”
就像是我能瞒着他在张蒙那里打工,孟穹自然也可以这样。
我只是觉得胸口很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孟穹沉默了,他叹了口气,说:
“我这一生所有窘迫的场景,为什么都被你看到了?”
――为什么都被你,被你这样,我深爱的人看到了?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下,突然有一种想要用力吻他的冲动。我苦苦忍耐着,那点少年没有的忍耐力终于在孟穹温顺地牵住我的手腕时土崩瓦解,我拉着他,停在一个荒凉的小巷里,然后把孟穹往旁边的一颗大树上推。
我说:“你低下头。”
……
……
……
孟穹猛地推了我一把,他握住我的肩膀,说:
“――有人来了。”
我看到孟穹眼里的慌张,沉默了一下,就把腿放了下来。
孟穹屏住呼吸,听到那脚步声渐渐走远,才松了口气,他低头看我,等我那地方也平静下来,才拉住我的手,说:
“回家吧,大哥。”
天已经黑了,我跟着他走出小巷,沉默中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悲哀,我悲哀于他对刚才要过来的人的恐惧,我悲哀于他的慌张和无措,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愤怒。
这愤怒是没有道理的,但凡有些羞耻心的人都不会愿意让别人看到这样的场景。我猜我的沉默是因为,孟穹非常害怕让别人看到他和我的关系。
我能料想到孟穹对世俗伦理的恐惧,前世的他根本就不敢和我表露心思,今生就算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爱情,却还是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归结于他可以为我死,我可以陪他死,可他不敢也不能对外说。
他对伦理的恐惧,让我非常无奈,而且悲凉。
时间转眼过去,穿过猎猎寒冬,天气渐渐回暖,周围的植物开始发芽、变绿。我还没有留意春天什么时候来的,就被炙热的阳光晒得睁不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由于过了这个年级我就直接升入高二,所以在其他学生完成期末考试,正在准备去玩的时候,我却是被安排和高一新生一起进行了十几天的补习。
学校的高中部教学管理非常严格,会在暑假前的十几天里将三年的内容统统讲一遍,然后就是军训,军训结束后立刻就是模拟考试、月考。
我虽然可以直接升入高二,但是军训和模拟考试是免不了的。
那时候我还是在张蒙的店里工作,他很忙,需要不停的出去谈关于加工首饰的事情,有时候要我帮他看店,没有生意的时候,我就低头加工,有时候也会看教材学习做些复杂点的东西,在听说我要去军训的时候,张蒙瞪了我一眼,说:
“店怎么办?”
“……”
张蒙很平静地说:“退学吧,来我这里帮忙。”
我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