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仗,倒是看得起他。
六个人顺着石槽子路往里走,脚步压得再轻也压不住碎石的细响。走了大概二十步,走在最前面的矮个子忽然停下来,抬手往后比了个手势。
后面五个人跟着停了。
矮个子转过身,压低了声跟第二个人嘀咕了两句。赵家宝在树上听不真切,只零星飘上来几个字――“……前面……石头……有人……”
他们看见那个假人了。
赵家宝把视线移过去。石槽子路入口那块大石头旁边,他用旧棉袄和毡帽扎的那个架子,在晨雾里确实像个蹲着歇脚的人影。
矮个子又跟后面比了个手势,六个人的队形散开了,动作很快――前面三个往左右两侧的灌木丛摸过去,陈胜和陈广退到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正在这时候,瘦高个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山里清早没风,声音传得格外远。
“三哥,咱这趟到底是给谁办事?那人出了多少?”
矮个子――看来绰号叫“黑三”――头也没回,手往后一摆。
还没等黑三开口,后面陈胜的声音先传上来了,又哑又冷:“闭嘴干活,多余的话回去再说。”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赵家宝在树上把这段对话收进耳朵里。陈胜直接跟过来了,还带了猎枪。看来他不放心那帮白杨沟的人,怕出岔子,亲自盯着。
这反倒省事了。
等会儿打完,连陈胜一块收拾,省得来日方长。
六个人各就各位。
黑三和那个拎铁棍的钻进了左侧陡坎上的凹坑里,瘦高个摸到了右侧灌木丛后面的洼地。
陈胜端着猎枪躲在那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枪口对着假人的方向。陈广就蹲在他旁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盯着路口那个“蹲着的人影”。
谁都没往头顶的树上看一眼。
赵家宝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石槽子路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六个人各自窝在隐蔽点里,等着“猎物”站起来往路里走。
时间一点过去。
天光渐亮,但雾气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了。
螺牙山冬天的早晨就这样,太阳出来之前那半个时辰,雾最厚。
从树上往下看,石槽子路已经被白茫的雾气灌满了,能见度急剧缩短,二十步外的东西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赵家宝看着雾气翻涌上来,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天时帮他。
底下的人开始躁了。
黑三的凹坑里传来oo的动静,像是在换姿势。
蹲久了腿麻,这是人之常情。那个拎铁棍的更不安分,每隔一会儿就探头往路口方向张望一次。
右边灌木丛里的瘦高个更惨,他藏的位置低,雾气最浓的地方就在沟底,这会儿怕是连五步外的路面都看不清了。
陈胜那边倒还沉得住气,一直没动。但陈广显然不太舒服――他那条左腿蹲不了多久,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黑三终于忍不住了,从凹坑里探出半个身子,冲陈胜那边低声喊:“那人怎么不动?”
陈胜没应。
黑三又喊了一声:“喂!他该不会发现咱们了吧?”
陈胜压着声回了一句:
“等着。他每回走这条路都在那块石头那儿歇脚,坐一会儿就走。”
“都蹲了小半个时辰了!”
“我说等着就等着!”
黑三缩回去了,但嘴里嘀咕了两句,听不太清,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赵家宝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在等一个时机。
雾再浓一些,浓到他从树上下来不会被第一时间发现。浓到他射出去的箭,对方来不及反应。
又过了不到半刻钟,雾气猛地翻了一涌。从山沟底下涌上来一大团白汽,把整条石槽子路裹得严严实实。十步之外,人影都只剩个淡淡的影子。
时候到了。
赵家宝无声地从松枝上翻下来,脚落在松针厚的地面上,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没有急着往下走。先把弓取下来,三支箭夹在左手指缝里,弓弦搭上第一支。
然后他沿着山脊的边缘,猫腰往下移。每一步都落在碎石缝隙之间,踩实了再抬脚。
三十步……二十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