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周全是尸体。
“乞活军”的尸体,吴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堆满了狭窄的通道。鲜血汇成溪流,在泥土中蜿蜒,渗进石缝,染红了整片土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内脏破裂后散发的恶臭。
润帝的副将死在他身边。
一支长矛贯穿了副将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副将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瞳孔已经散开。润帝记得,这个副将跟了他三年,从豫州一路逃到益州,无数次死里逃生。
可现在,他死了。
因为自己的冒进。
“将军……”一名浑身是伤的士卒爬过来,抓住润帝的脚踝,“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润帝抬头。
隘口两侧崖壁上,吴军弓箭手已经就位。密密麻麻的箭矢对准了下方。隘口深处,吴军重步兵正稳步推进,盾牌组成铜墙铁壁,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像钢铁的森林。
退路已经被滚木石堵死。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润帝笑了。那笑声嘶哑,像破风箱拉动。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狂妄,笑自己为了争功,把两千弟兄带进了死地。
“对不住了,弟兄们。”他轻声说。
然后,他握紧卷刃的刀,准备做最后的冲锋。
就在这时――
隘口西侧崖壁上,忽然传来喊杀声。
润帝猛地抬头。
他看见,崖壁上出现了青色的旗帜――益州的旗帜。无数士兵从崖顶攀下,像红色的瀑布倾泻而下。他们落在吴军弓箭手阵列中,刀光闪烁,惨叫声响起。吴军的弓箭阵型瞬间大乱。
紧接着,隘口外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如雷鸣,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伯符一马当先,冲进隘口。
枣红马跃过堆积的尸体,马蹄踏碎一具吴军士卒的胸骨,发出咔嚓的脆响。伯符手中的长剑挥舞,剑光如电,所过之处,吴军士卒像麦秆一样倒下。三百骑兵紧随其后,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吴军阵列。
“伯符……”润帝喃喃道。
他看见伯符冲在最前面,铠甲上沾满血污,头盔不知何时掉落,长发在风中狂舞。那张总是冷静的脸上,此刻满是杀意,像一尊从地狱杀出的修罗。
吴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
阵型开始松动。
伯符的目标明确――直冲润帝所在的位置。他像一把尖刀,撕开吴军的防线,所过之处,尸横遍地。一名吴军校尉挺矛刺来,伯符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削断对方咽喉。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半边脸。
温热,腥甜。
伯符舔了舔嘴角的血,继续前冲。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他看见了润帝。润帝靠坐在木栅边,浑身是血,眼神涣散,但还活着。
“上马!”伯符勒住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踩碎一名吴军士卒的头颅。
润帝挣扎着站起来。
就在这时――
隘口深处,一声弓弦响动。
那声音很轻,混在喊杀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伯符的战场直觉让他猛地转头。
他看见,百步外,一名吴军将领正张弓搭箭。
箭矢对准的,是润帝的后心。
时间仿佛变慢。
伯符看见箭矢离弦,看见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毒的箭。看见箭矢旋转着飞来,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他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伯符从马背上跃起,扑向润帝。
“将军!”亲卫的惊呼被淹没在喧嚣中。
箭矢射中伯符的左肩。
力道之大,贯穿铠甲,钉进血肉。伯符闷哼一声,身体被带得向后踉跄。但他没有停,一把抓住润帝,将他甩向枣红马。
“走!”
第二支箭来了。
这次射中右胸。
第三支箭,射中小腹。
伯符跪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铠甲,滴落在地,和泥土混合成暗红色的泥浆。他抬起头,看见那名吴军将领再次张弓。
这次,对准的是他的咽喉。
伯符想举剑,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