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前停了片刻，才转向柜台。

“请问，哪位是沈掌柜？”

“我是。”沈虞站起来，“您是？”

“鄙姓孙，孙茂才，汇丰洋行买办处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上，“今日冒昧登门，是我们洋行的陈经理托我来，想跟沈掌柜谈一笔生意。”

沈虞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汇丰洋行，北平最大的外资洋行之一，主营进口洋布和成衣贸易，在东交民巷有一整栋办公楼。

这样一家洋行的买办找上门来，不会只是为了买两件旗袍。

“孙先生请坐。春草，上茶。”

孙茂才坐下，接过茶杯，目光又忍不住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不大，装修也不奢华，但墙上的设计图和架子上的样衣，确实跟市面上常见的款式不太一样。

来之前他觉得陈经理派他来谈这笔生意是小题大做。

进门看了一圈之后，他开始觉得这笔生意可能没那么好谈。

“沈掌柜，我就开门见山了。”孙茂才放下茶杯，“我们洋行最近接了一批南洋的成衣订单，需要找本地裁缝铺代工。虞记的款式在北平贵妇圈里口碑很好，我们陈经理想问问，沈掌柜有没有兴趣接这笔代工生意。”

沈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具体条件呢？”

“订单量每月不低于一百件，由我们提供面料和图样，虞记负责裁剪缝制。工钱按件计酬，每件五角大洋。”

五角大洋一件。

一百件就是五十块大洋。

放在普通裁缝铺，这个价钱不算低。

“面料和图样由你们提供，虞记只负责加工？”

“对。交货后经我们验收合格，当月结款。”

“验收标准呢？”

孙茂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沈虞接过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验收条款。光是“针脚偏差不得超过零点五毫米”这一条，就能把大部分手工裁缝挡在门外。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条。

验收不合格的产品，由承揽方承担全部材料损失。

“这个验收标准，”沈虞把纸搁在桌上，“北平城里能达到的裁缝铺，不超过三家。”

“沈掌柜果然是行家。正因为标准高，我们才找虞记。”孙茂才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沈掌柜放心，只要验收合格，我们洋行的结款信誉是北平最好的。”

“结款周期呢？”

“验收合格后，次月结款。”

沈虞把茶杯搁在桌上。

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孙先生，我跟你算一笔账。”

“一百件成衣，面料成本就要上百大洋。按你们的条件，面料由洋行提供，但验收不合格要我赔。每月一百件的量，我需要至少八个绣娘同时开工，月钱加吃住至少要三十块大洋。铺面租金、工具损耗、日常开销――我每个月光成本就要垫进去小一百块。”

“然后你们的货款，次月才结。”

她的手指在验收条款上轻轻叩了两下。

“也就是说，我至少要准备两百大洋的流动资金，才能接你这笔订单。而我担了所有的风险――质量风险、工期风险、资金周转风险。你们洋行只出了面料，坐在办公室里验收盖章，转手卖给南洋客商，利润的大头你们吃。”

她顿了一下。

“是这个意思吗？”

孙茂才额头上微微沁出汗来。

他在洋行做了八年买办，见过的裁缝铺掌柜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听到“汇丰洋行”四个字就点头哈腰？

头一次碰到一个年轻女掌柜，把他的底牌掀得一干二净。

“沈掌柜，价钱方面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

沈虞把他的名片推了回去。

“虞记不做代工。”

孙茂才一愣：“沈掌柜，这个订单量不小了。北平城里多少裁缝铺抢着接都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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