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浓,将近子时,东宫正殿依旧灯火煌煌,不见半分歇息之意。
殿隅四具青铜仙鹤灯架立在四角,烛油添了数回,灯芯也反复修剪,熔软的烛泪顺着鹤喙徐徐垂落,在基座层层堆叠,凝出厚厚一层雪白脂膏。
案头奏章文书堆积如山,封皮上御笔朱批、夹附的笺签在摇曳烛光里明暗交错。
一侧是批阅妥当、码得齐整的卷册,另一侧摊着尚待处置的疏文,朱砂字迹半干,颜色犹新。
案后一道身影端坐不动,烛火将其影子拉得颀长,重重覆在东壁那幅巨幅江山舆图之上,大半山川河道,皆被这道黑影掩去轮廓。
一旁侍立的总管太监王全,眼皮沉得几乎要阖上,却死死强撑着,不敢泄出半分倦态。
他在东宫侍奉多年,长夜值守本是常事,可连日昼夜连轴操劳,便是这般熬惯了的老身子骨,也终究扛不住疲乏。
王全不着痕迹地交替换着双脚重心,袖底暗藏的指尖暗暗掐住虎口,借着细微刺痛压下阵阵翻涌的困意。
稍顿片刻,他才微抬眼梢,悄悄觑向案前埋首批阅奏章的人影,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陛下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虽仍在勉力支撑,隔三差五还能在早朝上露个面,说几句场面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过是做给朝臣看的姿态。
越来越多的政务已经压到了太子殿下的肩上,先是楚王案的收尾,没完没了的审讯、抄没、人员处置。
然后是江南官场的大换血,补缺的名单在吏部和东宫之间来来回回地扯皮,甚至还有这牵连而出的赵王,如今人都在诏狱里了!
这些时日,殿下几乎是日夜不停,有时一整夜也合不上几个时辰的眼。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法。王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一个奴才,能说什么?
王全的目光落到戚承晏手边那盏灯上,灯芯已烧得焦黑,火光微弱而摇曳,显然是添过几次油、拨过几次芯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一步,轻手轻脚地将手中那只新添了灯油的新盏放在案角,然后压低声音劝道:“殿下,夜深了,您已连着看了两个时辰的折子了,不如先歇一歇,明日再……”
戚承晏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也未停。
那支紫檀管狼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又在他指尖灵巧地转了小半圈,在折子上落下一行工整的批注。
墨迹未干,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道折子的封皮上:“前大街的宅子,都安排好了?”
王全连忙躬身应道,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殷勤的利落,困意也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回殿下,都安排妥当了。是昌平侯亲自办的,今日辰时正刻,沈大人已经签了契,过了户。”
“房契和钥匙都由昌平侯亲自交到了沈大人手上,奴才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沈大人和沈夫人看过宅子后都颇为满意,这两日便准备搬进去了。”
戚承晏缓缓搁下笔,玉管轻落青瓷笔山,一声清响如玉珠坠瓷,在寂静殿内格外分明。
他抬眸望向案头残烛,跳跃的火光映在深邃瞳仁里,明明灭灭。
沈知归一家回京已有数日。
自通州码头登岸,迁居昌平侯府,再到择新宅安顿,每一处行踪、每一件琐事,底下人皆一一报来,桩桩件件他亲自过目,却始终忍住没有上前。
重生一世,他比谁都清楚京中暗流汹涌,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眼下东宫诸事压身,堆积如山的奏章困住他,根本抽不出闲暇脱身。
更要紧的是,如今明禾年岁尚幼,心性单纯。
前世淮安那晚,沈家夫妇看他的眼神,满是戒备提防,俨然将他视作觊觎自家女儿的豺狼。
如今他名位未定,若再贸然靠近、流露半分心思,只会加深沈父的忌惮。
沈知归此人,外表温文,内里傲骨铮铮,护女之心更是执拗至极,一旦将他视作拦路之人,往后再娶明禾的路途只会平添无数阻碍,平白多出一块难迈的绊脚石。
他不能急。
眼下唯有沉下心稳住朝局,静待时机成熟,方能徐徐图之。
念及此处,戚承晏敛去眼底翻涌的柔思,低声吩咐身侧王全:
“传孤吩咐给越知遥,沈家上下务必妥善看护。”
“沈宅周边暗哨尽数后撤,不可贴得太近,不要让沈家人察觉。每日换岗,风雨无阻。若有什么差池,唯他是问。”
王全低头应道:“是。”
他弯着腰退后两步,正准备转身出去传话,心里却忍不住又犯起了嘀咕。
越知遥的身份不而喻,手下那帮暗卫个个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