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其中有人亲眼看见李漓的士兵征用迦罗瓦尔家的宅院,也有人清楚卡维塔一家同样不敢反抗。可此时此刻,附和王驾上的人,比坚持自己看见过的事实更加安全。
卡维塔站在道路中央,没有继续解释。她只回头看向母亲。母亲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嘴唇不停颤抖。几个弟妹缩在她身旁,像一群刚被人从巢穴里掏出来的幼兽。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属于自己的宅院、药物、钱币和衣服,今日忽然都变成了罪证。
卡维塔对他们轻轻摇了摇头。不要哭。也不要向那些人哀求。
钱德拉德瓦再次抬起手。道路上的杂音迅速平息,“阿格罗哈的百姓都看清楚了。”他的声音从象背上传开,“蔑戾车不仅以刀剑占领城池,还以金银收买城中之人,借他们之手控制市场、搜查粮仓、监视良民。但本王也知道,城中许多人是在刀剑威逼之下,不得不暂时听命。”
商户之间立刻交换起眼神。
钱德拉德瓦继续说道:“凡曾受蔑戾车胁迫者,应主动向官署申报,交出敌军文书、赏赐与财物。查明以后,可以从宽处置。凡隐瞒不报,或者收受敌军金银、甘愿替其效力者,必受严惩。”
在场商人立即听懂了这番话。想证明自己是“被迫”的,便必须找出一个“自愿”的人。
卡维塔已经被绑在这里。她家的金银、账册和药材也已经摆在王驾面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钱德拉德瓦低头问道:“这些财物是谁先行取出的?”
摩诃陀罗连忙伏地,“小民等只为保护证据,绝不敢私取分毫!”
实际上,护院闯入迦罗瓦尔宅院以后,几名商人已经从柜中取走首饰、契据和银币。如今摆在街面上的,只是他们愿意交出来的部分。一名护院的袖口里藏着卡维塔母亲的金镯;另一人的腰带内塞着两张商铺地契。布商更早已派伙计守在迦罗瓦尔家的布库外面,等候官府正式查封后,再设法低价接手。他们不是来捉拿奸细的。他们是来分食一个已经失去保护的同行。所谓忠诚,不过是分食之前必须高声念出的祝词。
钱德拉德瓦并未当场追查他们。他转向身旁的军需官和本地官吏,“派人接管迦罗瓦尔家的宅院、仓库和商铺。所有粮食、油料、布匹、药材、金银、账册和契据,一律登记封存。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取用。”他又看向摩诃陀罗等人。“你们既然声称是在保护证据,便把进入宅院的所有人名报给官署。若封存之物与账目不符,本王先问你们的罪。”
商人们脸上的笑意顿时僵硬了一下。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把卡维塔押到王驾前,便能顺势瓜分她家的产业。如今钱德拉德瓦却要军需官和官吏直接接管,甚至要登记闯入宅院的护院名单。这意味着,最肥美的一块肉暂时落不到他们手中。然而,他们不敢反对。
摩诃陀罗将额头贴在地面上,高声说道:“大王英明!小民等愿全力协助查验!”
钱德拉德瓦这才看向卡维塔,“此女与敌军往来之事,证据尚需查验。先押入监牢,单独看管。不得允许任何人探视,也不得让她接触账册。待官署核清仓储和钱财来源,再行审问。”
这不是公开判罪。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被以勾结敌军的名义投入监牢,清白与否已经不再完全取决于事实。两名亲卫上前,从护院手中接过绳索。卡维塔的母亲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呼喊。她挣开家仆,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随即重重摔倒在湿冷的石板上。女孩怀中的药匣也掉了下来。木盖摔开,几包草药散进泥水。有人慌忙去捡,却被四周士卒的靴子踩过,湿透的药叶黏在石缝里。几个孩子一拥而上。
“母亲!”
“姐姐!”
最小的男孩扑过来,紧紧抱住卡维塔的腿。
亲卫伸手要把他拉开。
卡维塔低下头,轻声说道:“让我和他说一句话。”她没有向钱德拉德瓦叩头,也没有哀求,只是提出了一个极小的请求。亲卫军官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阻止。
卡维塔双手被绑,无法抚摸弟弟的头,只能微微俯下身体,“听姐姐的话。照顾母亲,不要和他们争,也不要阻拦官兵拿东西。”
男孩哭着摇头,“你什么时候回来?”
卡维塔沉默了一瞬。她不能答应自己会回来。也不愿在弟弟面前承认,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回来,“我没有做错事。”她最终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们也没有。记住这一点。”
亲卫将男孩拉开,牵动绳索,带着卡维塔向前走去,她经过摩诃陀罗身边时,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摩诃陀罗下意识地避开卡维塔的目光。
卡维塔却平静地说道:“你仓中的粮,是我逼你拿出来的。你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