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柳映棠晚了半个时辰下山。
她先走是对的。
昨夜才有人摸进柳家旧宅,今日她若立刻带着我一起赶回去,等于告诉暗处的人,那三行字确实戳中了我们正在查的东西。我晚些出现,至少表面上还能算是原本便和柳家有往来。
只是走到南城以前,我就知道这层掩饰未必有多大用。
有人跟我。
不近,也不只一个。
我没有从柳家直接去那间院子。
先绕南市,再从河埠转了一圈,换过两次方向,确认身后没有同一张脸跟过第三条街,才从后巷进院。
我没走柳家正门。
从西侧矮墙翻进后院时,一柄短刀几乎同时贴到颈侧。
我偏头。
柳映棠。
「是我。」
「知道。」
「知道还拿刀?」
她把刀收回去,「看你会不会躲。」
「我不躲妳就真割?」
「看心情。」
很好。
今天心情显然很差。
她直接领我往后库走。
平日这时候院里至少会有几名镖师整理器具,今天却只剩陈伯和两名跟了柳家多年的老人,其余人全被支到前院。
后库门上的锁还挂着。
表面甚至看不出被动过。
柳映棠伸手一拉,锁身便鬆了。
「不是硬撬。」
我接过来看。
锁眼旁只有一道很细的新痕,锁舌没有变形。对方是用东西慢慢试开,再重新挂回去。
「少东西?」
「没有。」
她推门。
库里真正被翻的是最深处三口旧木箱。
第一口放近年镖单,乱了。
第二口是柳承岳以前跑过的几条旧路,也被翻过。
第三口几乎没东西,底板却被整块撬起。
我蹲下摸了一遍。
「这下面以前藏过东西。」
柳映棠脸色更沉。
「我不知道。」
「妳娘呢?」
「我爹书房。」
林月柔正在收帐。
桌上一共四册。
最上面,是柳映棠今晨带回来的父亲旧路册,旁边则是她这五年自己记下的帐。另有两册,我没见过。
她看见我,只问一句:「后面有人跟吗?」
「有,甩掉才进来。」
柳映棠立刻转头。
「谁?」
「不知道。」
林月柔手上的动作只停了一瞬。
「那就不能再放这里了。」
她把其中一册推到我面前。
「承岳失踪后第一年,我花出去的银子。」
我翻开。
数目都不大。
有十两、有三十两,甚至只有几两。
后面没有货名,全是人名或地点。
青峡。
石门亭。
千山。
西道几处驿站。
两座废矿。
几个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山口。
有些地方和我们后来走过的路重迭,可当年在她手里,只是一堆互相接不起来的零碎传闻。
柳映棠看着母亲。
「妳五年前就在查?」
「能查多少算多少。」
「为什么从没拿出来?」
林月柔声音很平静,「因为大多只是传话。有人说在驿站见过他,有人说在西道看见相似的马,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我那时不知道哪一句能信,所以全部记。」
我继续往后翻。
有些名字画圈。
有些打叉。
还有几个只留姓。
「周。」
「何。」
「罗。」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有人问:柳承岳可留下伏龙旧物?」
我手停了。
「这句妳以前怎么没说?」
林月柔沉默片刻。
「因为那时我以为他问的是镖局接过的伏龙旧货。」
「直到昨晚有人专门去撬后库底板,我才重新想到这句。」
「谁问?」
「不知道名字。」
「样子?」
「男人,五十上下,右手少了一截小指。」
终于是一个可以认人的特征。
柳映棠皱眉,「什么时候?」
「妳爹失踪后不久。」
「妳那时怎么没查这个人?」
「查了。」
林月柔看她,「查不到。」
柳映棠没话。
另一册更薄。
里面全是各种拓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