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壮汉到底还是没急着动手。
这一点多少有些出乎艾莉丝的预料。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闪过自己被对方一把揪住头髮、硬生生掼在粗糙石壁上的场面,或者直接被像条死狗一样拖到走廊当中任由那些粗汉围观嘲笑。可眼前这座黑塔般的肉山只是站在那里,直勾勾地低头打量着她。那双满是血丝的浑浊黄眼珠子,带着浓烈的醉意,自她沾着煤灰的脸颊一路往下刮,扫过纤细的脖子、热气熏得发红的锁骨,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条摇摇欲坠的湿浴巾上。劣质麦酒的臭气熏得人头皮发麻,这男人的脑袋显然转得不太灵光,正费劲地琢磨着眼前的景象。
没一会儿,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歪斜难看的冷笑。
那是码头最底层那些长年干重活的苦力特有的德行,粗俗又自以为是,活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在烂泥坑里扒拉出一块没人看管的肥肉。
「铜钉巷来的?」
男人的嗓音哑得像拿生锈的粗铁链在铁板上刮,喷出来的酒气混合着热气,呛得人直犯噁心。他粗粗的下巴朝着远处的入口扬了扬:「胆子挺肥啊,敢偷偷摸摸往男汤这头钻。头一回出来接客做皮肉生意?」
这傢伙自以为摸清了底细。在他看来,眼前这个身板单薄得像片纸似的小丫头,八成是隔壁下城区黑街新下海的私娼。头一遭出来讨生活没个经验,不知死活地溜进男汤想碰碰运气捞点油水,这才慌手慌脚得连块遮羞的破布都裹不稳当。
工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脸蛋溜到胸口,在那块被热水浸透、半透不透的薄布上来回逡巡,粗糙的大舌头舔了舔干裂发白的嘴唇:「瞧妳抖得跟个落汤鸡似的,抖个什么劲。大爷我刚在码头扛大包领了现钱,手头宽裕得很,少不了妳这份皮肉钱。」
艾莉丝在男人把话吐出来的同时,心里就飞快盘算清楚了:被当成刚下海的失足少女,确实是把贵族的尊严踩在泥坑里碾,可眼下这也是能保住性命的唯一生路。
要是开口否认,这满脑子酒气的壮汉准得起疑心。一个光溜溜只裹着块布的女人平白无故出现在全是老爷们的蒸汽浴场深处,除了做皮肉生意的,就只能是密探或者扒手。随便哪一种念头冒出来,只要他扯着嗓子一吼,整座浴场立马炸锅,她身上的追查任务当场就得泡汤。咬着牙顺着对方的误会演下去,虽然下贱骯脏到了极点,却能在这地方给自己披上一层最好的遮掩。
这其中的风险再清楚不过。一个刚入行的私娼落到急色攻心的码头苦力手里,接下来会被拖进什么样的烂泥坑,根本用不着特工训练去推演。
前后不过眨两下眼的工夫,艾莉丝咬紧了后槽牙,拿定了主意。
她眼底那股属于王牌侦探的锋芒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两边肩膀顺势垮了下来,背脊微微弓起,下巴几乎埋进了细瘦的锁骨窝里。薄薄的嘴唇轻轻抖动着,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嘴角,把一个落入陷阱的小猎物那种惶恐无助演绎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她的两隻手慌张地按在胯骨两侧,手忙脚乱地把往下滑的粗麻布往上扯,用手肘死死夹在肋下,像个完全不知该怎么护住身子的生手,徒劳无功地守着最后一块遮羞布。
「大、大哥……求求您小点声……」
她把喉咙压得极低,挤出一股又细又哑的软弱气音,尾音发颤:「我……我真的是头一回出来讨生活……您千万别嚷嚷。这要是把管事的大叔给招来了,回头非把我两条腿打折扔进水沟不可……」
这番软弱卑微的讨饶正好戳在男人的心坎上。求着别声张,摆明了是能让他一个人独吞;而对方这副雏儿般生涩发抖的模样,更是把底层男人骨子里那股想要撕烂纯洁的兽慾给勾得直往外冒。男人的笑脸越发狰狞,喉结上下一滚,泛黄的眼珠子里喷薄出饥渴的邪火。
趁着男人的心思全被自己这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给栓死,艾莉丝垂着眼帘,视线顺着对方粗壮的腰腹与石壁间翻腾的白茫茫水汽,偷偷穿了过去,死死钉在走廊更深处。
灰鼠那傢伙果然还没跑远。
那个矮小干瘪、顶着个秃脑门的身影正从过道尽头的石墩子后头探头探脑,两条干瘦的胳膊死命护着怀里的油布包袱,脚步匆忙地朝里头挪动。而在另一边的高压蒸气排气口后头,冷不丁冒出一个罩着厚重黑油布雨衣的阴森影子。在这种热得能把人蒸掉一层皮的密闭男汤里,身上居然裹着一件密不透风的雨衣,这副见不得光的打扮在艾莉丝眼里,扎眼得像黑夜里的探照灯。只见灰鼠像条闻着腥味的野狗一样凑了上去,两个人迅速缩进粗大生锈的承重石柱后头,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咬起了耳朵。
这帮傢伙要交接了。
艾莉丝心头顿时像拉满的弓弦:要是现在一把推开眼前的壮汉追上去,这走廊就这么点宽,石板路上全是积水,脚步一响立马打草惊蛇。灰鼠和那个雨衣人只要往浓雾里一钻,顺着排污管道就能溜得无影无踪;可要是继续跟这酒鬼在走廊里干耗着,那边三言两语把图纸交割完毕,帝国军方的心血就彻底找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