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在试一件不敢试的事。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皂角,还有一点江水的腥气。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忍。
“我这一路上,想过很多回。”
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要是当初在白石河,你没有从那扇窗子里翻出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就当没有见过你这个人。”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哪里不一样。
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抬起手,虚虚地覆在她后背上,没有抱紧,只是覆着——
像怕一用力,就把那点好不容易递过来的东西惊散了。
她在他肩上靠了很久。
久到江面上的雾,把对岸的芦苇也吞没了。
“水声听得见么。”她说。
“听得见。”
“我在应天的时候,夜里也听得见水声。”
她说,“画舫就泊在秦淮河上,整夜有船过去。那时候睡不着,就起来弹琴。弹到天亮,弹给一河的水听。”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把话说给水听。”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现在说给一个人听。”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说重了,就不作声。他没问。
江上的雾一层一层压过来,把船头那点月色也压没了。
“你身上有一股箭的味道。”她说。
“铁腥气。”
“不好闻。”
“那我离远些。”
“不用。”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的头发是干的,散在他颈窝里,有一点皂角味。
他数着她的呼吸——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数到第七下,她的呼吸就匀了,不再抖。
“江上要是没有你,”她说,“我们这会儿应当在榕城。”
“在榕城,也未必就坏。”
“坏不坏,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在榕城。”
“那你想到哪里。”
“没想好。”
她说完这句,又往他这边靠了靠。
“我从来不敢靠在谁身上。”
她说,“靠过去,就得想以后的事。”
“那就想。”
“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先不想。”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
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呼吸那么宽。
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墨色;
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雾气。
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江上又起了一阵风,乌篷微微一晃。
她把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然后她退开了,退回矮凳上,坐好。
“汗巾。”她说。
他把汗巾递过去。
她接过来,在手里抖了一下,抖开。
三百支箭的汗,都沁在那一方布上。
她把汗巾的两头对起来,叠成一条,又叠成一块。
指腹顺着叠起来的那道边压过去,把折痕抹平。
“我拿回去洗。”她说。
“好。”
“洗完了,也不还你了。”
“随你。”
她笑了一下,把汗巾掖进袖口,掖得很仔细,像掖的不是一块布。
她坐回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
跟他头一回在船上见她的时候一样。
可她坐了一会儿,又松了下去,肩膀垂下来,不再端着。
那点端着的架子,是留给他看的;
这会儿不端了。
江上的雾还在走。
远处传来撑篙的水响,一声,又一声,近了。
石承祖他们的轻舟,来了。
石承祖等人比约定时间还要早搞到船,月至中天,四艘乌篷轻舟就悄然驶来。
陆缚站在船头,看着石承祖、雷普等人跟着贺青河从绳梯爬上甲板,注意到石承祖、雷普等人看见沈湄只是给她粗布衣裳无法掩饰的美貌给惊了一下,再没有其他异态,确定他们不认识沈湄。
石承祖他们人没有全部过来,贺青河担心陆缚要的那艘大船会在浅水滩里搁浅,就停在十几里外的河曲里,留下人看着,石承祖、雷普等十人跟着贺青河撑船过来接陆缚、沈湄、青棠及诸少年过去。
雷普看到这里竟然藏着这么一艘大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