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棋阁的西南方,夜酆都。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永恆的暮色与一行行惨白的灯笼。灯笼从城门一直延伸到都主的大殿,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两侧的磷火晃晃悠悠,时明时灭,像无数隻窥视的眼睛。
夜酆都主站在大殿中央,面色铁青。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而是, 东门法他来过了。
那个银白长髮、手持铁算盘的男人,像一阵冰冷的风,无声无息地闯入他的地盘,将一本生死册甩在他面前。
「签。」只有一个字。
不签 天机门会像黑道一样,像附骨之蛆一样,日日夜夜缠着他,直到他永无宁日,直到他身败名裂,直到他一无所有。
夜酆都主签了。他没有选择。
此刻,他坐在大殿的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放着那盏从未熄灭的长明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他心里不安。不是因为赌局。
是因为他知道——天机门的人,还会再来。
「咯咯咯——」一阵轻笑声从客席传来。
夜酆都主猛地抬头。客席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黄色身影。
那人一身金白华服,领口与袖口绣着繁复的金丝云纹,腰间繫着同色金玉带,垂下细长流苏。头戴一顶精巧的金色冠冕,冠上饰有两根向上弯曲的角状饰物,在磷火中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墨黑长髮极长,直达腰际,随意披散,只用一根金色髮带鬆鬆束起。五官俊美带妖,丹凤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左眼下有一点极小的红痣,像一滴未干的血珠。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托着腮,嘴角噙笑,眼底含着似笑非笑的玩味。
他是西宫戏, 天机阁中与东门法并列的双座。
夜酆都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死太监!」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像淬了毒,「你来做什么?如果只是来助兴的话——」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不要怪夜酆都先动手!」
大殿两侧的暗门同时打开,数十名黑衣杀手如潮水般涌出,将客席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西宫戏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坐直,仍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丹凤眼微弯,笑意不减。
「都主这么大火气?」他的声音带笑,懒散而危险,「本司只是来……看看热闹。」
「拿下他!」
夜酆都主一声令下,杀手们同时扑上。刀光闪过,剑气纵横。
西宫戏动了。他没有起身,只是轻轻抬手。
指尖,有银光闪烁。细如髮丝,几不可见。
那是丝线。第一根丝线划过最前排杀手的咽喉。那人动作一滞,双眼圆瞪,喉间渗出一条细细的红线。然后,血花喷涌而出,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花。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丝线在大殿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次挥动,就有一朵血花绽放。杀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咽喉被贯穿,鲜血溅上白色的灯笼,溅上冰冷的石柱,溅上西宫戏那身金白华服。
但他的手没有沾到一滴血。
然而他却优雅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空中飘散的血花,像在触摸一朵真正的花。那些血珠在他指尖凝结、颤抖、然后滑落。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笑。不是疯狂的笑,不是残忍的笑,而是——戏弄。
像一个孩子在玩弄蚂蚁,像一个棋手在玩弄棋子,像一个艺术家在完成一幅作品。
他的名字,就是「戏」。
夜酆都主勃然大怒。他亲手格杀,一掌拍碎桌案,整个人如猛虎下山,直扑西宫戏。
「你该死!」
西宫戏身法如鬼魅,轻飘飘地避开要害,脚下步伐变幻莫测,像一片随风飘落的叶子,你捉不住,也打不中。
「都主这么生气……」他边退边笑,语气轻佻,「不如……本司给你一个胜算?」
夜酆都主的攻击一滞。
「你说什么?」
西宫戏停下脚步,站在一片血泊中央,丹凤眼微弯,左眼下那粒红痣在磷火中格外醒目。
「棋盘上的算计,靠都主的脑袋。」他慢条斯理地说,「但至于黑白子的猜想……不是不能玩。」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子,在手里轻轻晃动。
那枚黑子晶莹剔透,隐隐有灵气流转,像一颗浓缩的夜空。
「东门法手执一子,你们轮流猜那是黑或白。猜对,无事。猜错——自己下的子,由对方决定。这是赌约的规则, 但是 」
夜酆都主的眼神闪过一道光芒。他盯着西宫戏手里那枚黑子,喉结滚动。
那枚黑子……有问题。他感觉得到。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想怎样?」
西宫戏将黑子收入袖中,笑意更深。
「你能付出什么代价呢?」
夜酆都主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