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突然想到她。
有人经过时留下相似的洗髮精味,我会下意识抬头;手机响起 le 的提示音,我会先看是不是她。经过餐厅落地窗,我会想起她以前站在玻璃外的脸,也想起自己这一次仍然没有去机场。
晚上回到宿舍,房间安静下来,最后一晚的画面便会重新出现。
不是她裸露的胸口,也不是腿间贴上来时的温度。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她闭着眼睛流泪的样子。
我有几次梦见自己没有停。
梦里没有清楚的动作,只有妤晴睁开眼睛后看着我的表情。她不哭,也不说痛,只像终于把该留下的东西交完,安静地从床上坐起来。
每次醒来,我都要花一段时间确认,那件事并没有真的发生。
然后才发现,没有发生也没有让我们比较好。我守住了最不愿意伤害她的那一步,却仍然让她一个人带着那晚离开。
我一直想,如果那时候早一点停,如果我在她拿出保险套时就抱住她,告诉她不需要用任何东西证明,也许最后不会只剩下一张纸。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会问,如果我早一点说不想她走,她真的会留下吗?
如果高铁站那天,我追下南向月台,问清楚那个吻算什么呢?
如果她申请时就告诉我,我们会一起想出别的答案吗?
每一个如果都没有终点。
因为我永远能再往前找到一次没有开口的时候。
两个月后,芷芸在河岸调查群组里标註我,问一份资料能不能补上座标。
我回可以。
私下聊天室很快跳出新讯息。
「你跟妤晴还好吗?」
我看着那句话,不知道她问的是哪一种好。
「没有怎样。」
「她都没提到你。」
「嗯。」
「你们吵架?」
「没有。」
芷芸没有再问。
她和妤晴仍然有联络。偶尔她会在群组里提到布里斯本下雨、妤晴第一次上台报告讲得太快,或她在学校附近找到一份餐厅的工作。
那些消息全从别人的句子里经过。
妤晴本人一次都没有传给我。
我也渐渐学会只从那些零碎消息里确认她的生活。她第一次报告拿到比预期高的分数,去超市时买错了牛奶,餐厅面试那天因为听不懂店长的口音差点迟到。每一件都小得像她以前会直接传来抱怨的事,现在却只能由芷芸偶尔漏出一句。
我没有追问更多。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怕自己问得越多,就越像只能站在别人的转述里靠近她。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妈妈传来一张照片。
她和妤晴妈妈在楼下管理室聊天,阿姨手机萤幕里正好是妤晴穿着围裙站在餐厅的样子。照片拍得很远,只看得见她把头髮绑起来,身上穿着白色上衣,外面是深色围裙。
「妤晴在国外打工,看起来很厉害。」妈妈写。
我把照片放大。
落地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午后的光照在玻璃上。她站在里面,低头收桌上的盘子。
和去年暑假几乎一样。
只差这一次,玻璃外没有任何人在找她。
我把照片存下来。
存檔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仍然没有勇气直接问她,这是不是她想留在那里的新生活。
我只能继续猜。
就像她还在台湾时一样。
隔天晚上,芷芸传来讯息。
「这週六有空吗?」
「什么事?」
「我有事情要问你。」
我还没有回,她又补了一句。
「不要再跟我说不知道。」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
钱包放在桌面,里面压着妤晴留下的纸。
三个月来,我第一次把它拿出来摊平。
摺痕把那三个字切成几块。
谢谢你。
我看不懂。
而芷芸大概已经受够我一直用看不懂,替自己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