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不会招呼人。
妈妈在的时候,坐哪里、喝什么、要讲几句客套话,全有人替我决定。现在她一下楼,客厅里每件东西都像在等我处理。冷气没开,窗户要不要关,麦茶还够不够冰,妤晴坐得离茶几那么远,是不自在还是准备走。
最该处理的那件事,我反而一句都不敢碰。
「妳……」我开口。
妤晴也在同一秒说:「你——」
两个人一起停住。
「妳先说。」
「没有。」她把杯子捧起来,冰块在里面滑了一下,「我只是想问,阿姨会去多久。」
「应该很快。」
「喔。」
又没话了。
她低头喝麦茶。我看见她的嘴唇贴住杯缘,立刻把视线挪开。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我却连她喝水都不敢看太久,好像只要目光多停一秒,就会证明那天下午并不是意外。
「你刚刚要说什么?」她问。
「要不要开冷气。」
「不用啊,没有很热。」
「嗯。」
其实我根本不是要问这个。我连自己原本想说什么都忘了。
妤晴把杯子放回茶几,视线慢慢扫过客厅。不是嫌弃,更像第一次走进一个只听过、却没看过的地方。她先看电视柜上的全家福,再看墙上的月历,最后落到沙发那堆还没摺好的衣服。
「抱歉,有点乱。」我说。
「不会。」
「那堆是刚收的,不是穿过的。」
「我没有觉得是穿过的。」
她说完,耳朵先红了一点。我也在同一瞬间想到她家的洗衣篮。
一件浅色内裤从篮子里掉出来。我的手把它捡起来、摊开,再靠到鼻尖前。那件事她不知道。她今天愿意走进我家,是因为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发生的那些事。如果连洗衣篮的事也知道,她现在还会坐在这里吗?
我把最上面的上衣抓起来,胡乱摺了两下。「我拿进去。」
「不用因为我收啦。」
「本来就要收。」
我抱起整迭衣服,底下压着的一本册子跟着滑到地上。硬壳撞在磁砖上,啪的一声。
妤晴弯腰帮我捡。
「等一下——」
她已经拿起来了。
高中毕业纪念册。
深蓝色封面,右下角还贴着学校的烫金校徽。我搬去宿舍时没带,妈妈大概整理柜子时拿出来,顺手塞在沙发底下。妤晴用手拍掉封面上的一点灰,看到那行校名,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留着喔。」
「大家都有一本吧。」
「我的放在柜子最下面。」她翻到班级合照那一页,没有问就先看了,接着才抬眼,「可以吗?」
「妳都翻到了。」
她笑了一下。「不行的话我还你。」
「没有不行。」
我把衣服放回沙发,坐到离她近一点的位置。还是隔着一个人的空位。纪念册摊在她膝上,班级合照里,她站在第一排中间,我在最后一排靠边。照片拍的那天太阳很大,每个人都瞇着眼,只有她笑得很自然。
「这张把我拍得好呆。」她说。
「不会。」
答得太快。
她转头看我。我只好低头指照片角落。「老师才呆。眼睛闭起来了。」
「你才不是在说老师吧。」
她的语气很轻,像只是随口逗我。我的手指还停在照片上,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继续装傻。
「妳看起来跟平常差不多。」我说。
「所以平常也很呆?」
「不是。」
她又笑了。这次没有马上收掉。笑声很小,却把客厅里那层绷得太紧的安静鬆开一点。
她往后翻。社团照、运动会、毕业旅行。每一页都有很多人围在她旁边。我有时候在角落,有时候根本不在。三年像被压成这本薄薄的册子,我们明明都在里面,却没有任何一张照片站在一起。
毕业纪念册最后几页是同学留言。我的那几页很空,只有几个同组做过报告的人随手写了几句;她那本大概不一样,可能每一页都塞满。我翻到自己当时留下的空白,看见右上角那一小格,忽然想起毕业前有人拿着纪念册在教室里到处跑。我也想过拿去给她,最后只把自己的收进书包。
「你都没有找人写喔?」她问。
「有啊,这里。」我指着其中一排潦草的字。
「这才几个。」
「够了。」
她的手停在空白处,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册子翻回照片那边。那个没写过名字的位置忽然变得很显眼。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也看见。
「你大学有参加社团吗?」她问。
「没有。妳呢?」
「有去过几次系排,后来报告太多就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