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车的空调还没修,压缩机的件还在海上漂。
他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背心往上一缩,露出一截腰,腰上一道黑毛顺着肚脐往裤腰里钻。
唐蔓看他,看得比看我慢多了。
从寸头看到靴子,看他背心底下那两块鼓着的胸,看那两条胳膊,看到工装裤裆那儿,停了一下。
“车库哥哥?”
她推了推眼镜,“镜头吃人。
本人比镜头里还大一号。”
“唐经理,”
他乐了,“那你换个大点的镜头。”
唐蔓“嘁”
了一声,脸都没红。
柯岚已经走过去了,趴在陆巡后排的车窗上往里看。
我也看了。
后排座椅放倒了,是张床,床上铺着那床军被,草绿色的。
夏棠蜷在上头,侧躺着,脸冲车门。
她还穿着制服:马甲脱了,团在脑袋底下当枕头;白衬衫解开两颗扣,丝巾松了,一头搭在锁骨上;藏青包臀裙睡得缩上去,缩到大腿根,后开衩那儿咧得更开,肉丝袜口那圈蕾丝边露着。
两只中跟鞋踢在脚垫上,一只立着,一只倒着。
一只丝袜脚从军被底下伸出来,脚趾头蜷着,袜尖叫汗洇深了一块。
盘发散了一半,几绺粘在脸上。
嘴微微张着。
那床军被我认得。
台风那天夜里,我在那上头躺了一宿,看二楼的帘子。
柯岚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
“睡得跟小时候一样。”
她说。
她直起腰,回头冲我们竖了根手指头在嘴上。
他从陆巡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台,扔给唐蔓。
“尾车拿这个。
频道调好了。
头车陆巡,二号大g,尾车你们。
按着说,松开听。”
他说,“三辆车一个频道,谁说话,谁都听得见。”
“谁都听得见?”
柯岚说。
“谁都听得见。”
柯岚往陆巡后排看了一眼。
“那正好。”
她说。
唐蔓拿着手台,又举起手机:“来来来,出发照!
冲锋衣都穿上!”
柯岚和我,两件橘红冲锋衣,站在大g跟前。
他光着两条胳膊靠在陆巡上,不肯穿。
唐蔓蹲在地上拍了二十多张。
“阿姨往男朋友那边靠靠——对——男朋友笑一个——”
柯岚靠过来,胳膊挽住我胳膊。
她身上一股无花果,一股防晒霜,冲锋衣底下那件运动背心挤着我胳膊肘,软的,又弹回来。
“笑呀,小江。”
夏棠在陆巡后排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出了临安,上了往黄山去的高速。
对讲机的话筒挂在大g中控台上,黑的,拖一根卷线,跟出租车里那种一样。
“二号二号,头车呼叫。”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沙沙的,底下垫着柴油机的突突声。
柯岚看看话筒,又看看我:“怎么弄?”
“按着侧面那个键说,说完松开。”
她把话筒摘下来,按住了。
“喂?”
“不叫喂,”
他说,“叫‘二号收到’。”
柯岚笑了:“二号收到。”
“跟车距离一百米。
别贴着我,我这车屁股不经撞。”
柯岚扭头看我,眼睛弯着,按住话筒:“听说经撞过一回?”
“撞它那位,”
他说,“就在你旁边坐着。”
喇叭里,唐蔓的笑声炸出来:“哈哈哈哈哈——尾车收到——”
我把脸转向了车窗。
他在频道里话不多,可一开口就是一串:“前方施工,并道。
前方隧道,开大灯。
大货车靠右,别跟它屁股,它掉东西。”
又短又快,一个字不多。
“他当过兵,”
柯岚说,“西藏汽车兵。
棠棠跟我说的。”
“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她没说。
太阳上来了,从挡风玻璃斜着晒进来,晒在她两条胳膊上。
她把冲锋衣拉链往下一拽:“小江,帮阿姨脱一下,热死了。”
她左手抬起来离了方向盘,我扯着袖口往下拽。
袖子褪下来,胳膊底下一片湿,腋窝刮得干干净净,汗亮亮的。
换右手。
冲锋衣从她肩膀上滑下去,露出整片后背,小麦色,运动背心勒着,背心带子两边一层细汗,两块肩胛骨随着她握方向盘一动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