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
最后,她回到自己那个最小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旧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书桌,一把椅子。
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最先拿出来的,不是衣物,而是几本厚重的专业课本——《犯罪学》、《侦查学原理》、《法理学》。
期末考还有一周就要开始了。
她请了长假,落下了不少课程和复习进度。
不能挂科。
公安大学的纪律和考核极其严格,任何一门挂科都可能影响未来的分配和前途。
她必须尽快补上。
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翻开《侦查学原理》,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书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案例映入眼帘,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看了几页,却发现那些熟悉的术语和理论,今晚似乎格外难以进入大脑。
父亲的影子,母亲的哭声,周海的脸,丁建离开时的脚步声,三十万现金沉甸甸的触感,北京干冷的空气……各种画面和感觉纷至沓来,交织盘旋。
她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能乱。
一步一步来。
明天先去学校销假报到,找辅导员说明情况,争取一些补考或缓考的机会。
然后去图书馆,把落下的笔记和重点补上。
她在心里列着一张看不见的清单,一项一项,清晰而具体。
仿佛只要将这些事情一件件做完,生活就能重新回到可控的轨道。
窗外,不知哪户人家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还有小孩的笑闹。
远处马路上,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低沉而规律。
这座城市的声音,与云城的截然不同,更密集,更厚重,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叶青重新打开书。
这一次,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强行压下去,目光聚焦在第一个章节标题上。
时间,在翻动的书页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肩颈僵硬,抬头扭了扭脖子。
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看到对面楼栋的灯光已经稀疏了很多,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
夜,很深了。
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李秋梅和叶洋的房间门缝下都没有光了,想来已经睡下。
她走到窗前,撩开一点窗帘。
清冷的月光洒在楼下的空地上,勾勒出自行车棚和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嶙峋的枝干。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发出低低的呜咽。
三十万。
北京。
新家。
未来。
这些词汇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
的。
至少,他们三个人,是在一起的。
叶青放下窗帘,回到自己房间。
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书桌前,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北京。
起始日。”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张上微微洇开一个小点。
债务:300,000。
责任人:叶青。
“目标1:安顿家人(进行中)。”
“目标2:通过期末考(剩余7天)。”
“目标3:探索可持续收入途径(长期)。”
字迹清秀而有力,一笔一划,透着决绝。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将它锁进书桌唯一带锁的抽屉里。
钥匙拔出来,穿进一根红线,挂在了脖子上,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
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关上台灯,躺到坚硬的木板床上。
没有铺褥子,只垫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她却觉得这样清醒。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脑海里不再是纷乱的思绪,而是一片近乎真空的、疲惫的平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未竟的人生,为了母亲和弟弟的未来,也为了,对周海,对自己,许下的那个承诺。
窗外,遥远的城市天际线,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正在艰难地穿透厚重的夜幕。
新的一天,正在不可阻挡地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