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韩渊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陈将军,朕问你一句实话――若朕现在下令,命你率精骑追赶太子,将他‘请’回来,你能做到吗?”
陈玄礼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抬起头,看着韩渊。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臣……”陈玄礼的喉结滚动,“若陛下有令,臣自当遵从。但太子殿下带走的东宫卫队,皆是精锐。若强行追赶,恐有冲突。且禁军将士刚刚经历……经历昨夜之事,军心浮动。此时再起内讧,臣担心……”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韩渊点点头。
陈玄礼说的是实话,也是他不敢追的另一个原因――禁军的忠诚度,经不起第二次考验了。
“朕不追。”韩渊说,“但朕要改道。”
陈玄礼愣住了:“改道?”
“原计划是直入蜀中,避叛军锋芒。”韩渊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舆图,是驿馆里原本就有的,虽然粗糙,但大致能看清关中地形,“但现在,朕不去了。”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渭水向西,然后向北一划。
“去扶风郡。”
陈玄礼的眼睛瞪大了:“扶风?陛下,扶风虽在渭水北岸,但距离叛军控制的潼关不过三百余里,且城池不坚,万一……”
“没有万一。”韩渊打断他,“朕要去扶风,理由有三。”
他转过身,面对陈玄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第一,太子北上,无论他去哪里,最终目标都是灵武。灵武在朔方军控制范围内,而朔方军的主帅郭子仪、李光弼,目前还是忠于朝廷的。朕若直接入蜀,等于将整个北方拱手让给太子,让他可以名正顺地以‘北上平叛’为号召,收拢人心。朕去扶风,就在关中,就在叛军眼皮底下,天下人都会看见――皇帝没有逃,皇帝还在前线。”
陈玄礼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韩渊继续道,“扶风是关中重镇,粮草储备相对充足。我们这支队伍,从长安仓皇出逃,携带的粮草有限,禁军将士的怨气,一半来自对前途的恐惧,另一半就是饿肚子。去扶风,可以补充粮草,稳定军心。”
“第三……”韩渊顿了顿,声音压低,“朕需要时间。需要时间重新布局,需要时间联络该联络的人,需要时间让天下人知道――朕,醒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玄礼心上。
陈玄礼看着眼前的皇帝。这个老人,昨夜还在马嵬坡的绝境中挣扎,今晨却已经做出了如此决断。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李隆基――那个沉溺享乐、猜忌多疑、晚年昏聩的玄宗皇帝。
这是一个……一个像突然从漫长噩梦中惊醒的人。
“臣……”陈玄礼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遵旨!”
“去准备吧。”韩渊说,“天亮就出发。对外宣称:陛下决意驻跸扶风,整顿兵马,就近指挥平叛,以安天下之心。”
“是!”
陈玄礼退出房间。韩渊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冒险。扶风距离叛军太近,城池不坚,万一安禄山派一支偏师突袭,他们这支疲惫之师很可能守不住。但冒险,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入蜀是死路――历史上,玄宗入蜀后,彻底失去了对北方的控制,太子在灵武即位,他成了被架空的太上皇。他不能重蹈覆辙。
“高力士。”他唤道。
老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准备笔墨。”韩渊说,“朕要写两封信。”
天亮了。
马嵬坡的驿馆前,禁军已经整队完毕。士兵们听说皇帝要改道去扶风,而不是继续西逃入蜀,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但诧异之后,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说的情绪――皇帝,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韩渊走出驿馆。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士兵们黑压压地站在空地上,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他看见那些脸上有尘土、有疲惫、有茫然,但此刻,也多了一丝疑惑和期待。
陈玄礼牵来御马――不是御辇,而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这是李隆基当年的坐骑,已经老了,但依旧神骏。
“陛下,请上马。”陈玄礼说。
韩渊点点头。他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笨拙,这具身体确实老了,但当他坐在马背上,挺直腰杆时,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还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