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恢复正常之后,录影棚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弥补刚才中断而强行热络的变――是所有人都松下来了。
不是松懈,是那种紧绷了整整一季的弦终于在最后一期被调到了合适的音高,不再需要用力去够每一个音,只需要稳稳地站在那里,让声音自己发出来。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放下了对讲机,灯光师把聚光灯从舞台中央调到了圆桌上方,摄影师把镜头从特写换成了全景。
最后这个环节不需要捕捉任何人的微表情,不需要放大任何一滴眼泪,只需要把所有人框进同一个画面里。
收官宴开始了。
节目组准备了满满一桌菜。
不是道具,不是摆拍用的精美冷盘,是热菜――从杭州本地餐厅订的,装在保温箱里运过来的,打开盖子的时候热气从菜盘里升起来,在圆桌上空聚成一层薄薄的、带着食物香气的雾。
东坡肉、龙井虾仁、叫花鸡、西湖醋鱼、宋嫂鱼羹、葱包桧――摆了满满一桌,每道菜的盘沿上都贴着餐厅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地址和订餐电话,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边。
邓朝坐在主位,孙丽坐在他旁边。
陈赤赤已经坐下来了,面前摆着三副筷子――他自己的、备用的、以及他准备用来夹远处那道东坡肉的“战略储备筷”。
郑凯在帮他爸爸拉开椅子,郑爸爸坐下之后立刻开始做肩颈拉伸,嘴里念叨着“录了一整天,颈椎不行了”。
杨影和妈妈并排坐着,母女俩同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同步到陈赤赤以为她们排练过。
林舟的座位在圆桌的正中央――不是他选的,是邓朝把他按在那里的。
邓朝把他按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收官宴c位,你今天别推了”,然后自己坐到了他左边。
右边是白露――也不是她选的,是林舟被按下去之后她自然地坐到了那个空位上,没有犹豫,没有刻意,像一个人在风雨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林舟的妈妈托人送来了一锅红烧肉。
送东西来的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没有logo,但做工精良,拉链是不锈钢的,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他走进录影棚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拦了一下,核对身份之后才放行。
他走到圆桌旁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一个砂锅。
砂锅是深褐色的,锅盖上用棉绳绑了一张手写的纸条。
司机把砂锅放在林舟面前,说了句“林太太嘱咐的”,然后退后两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林舟低头看那张纸条。
字迹是手写的,笔画不是很工整――有几个字写歪了,像是一个人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实在写不动了,就那样发了出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趁热。”
他伸手揭开锅盖。
红烧肉的香气从砂锅里炸开,浓烈到坐在桌子对面的陈赤赤鼻子动了一下,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往前探了半米。
那是一锅标准的家常红烧肉――五花肉切得不算规整,有的块大有的块小,显然是自家切的,不是餐厅那种用模具压出来的标准立方体。
肉皮炖得透亮,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部分一丝一丝的,酱色均匀地裹在每一块肉上。
汤汁收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浇在米饭上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油亮的棕色。
陈赤赤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舟坐在圆桌正中央,面前是一锅从家里送来的、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
左边是邓朝,右边是白露,对面是陈赤赤、郑凯、杨影和他们的家人,圆桌的每一个位置都坐着人,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不是陌生到不认识,是陌生到像第一次见。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坐在一张坐满了人的圆桌正中央过。
福利院的年夜饭是长条桌,孩子们排排坐,面对面吃饭,没有人坐“c位”,因为没有人需要被特别照顾。
工作之后的年夜饭是公司年会,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凉透了的菜和一杯已经没气的可乐。
他举杯的时候没有人跟他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
他以为这就是正常的人生――坐在角落里,吃凉了的菜,喝没气的可乐,没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